第十八章星辰-《战地记者:见证者之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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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很久,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七

    那天晚上,林溪和林晚陪着远藤浩一,把那些底片一张一张地看。

    那些照片里,有南京,有上海,有武汉,有重庆。有死去的士兵,有逃难的百姓,有被炸毁的城市。还有那些日本兵的脸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远藤浩一看着那些照片,一直在流泪。

    “我祖父……”他说,“他拍了这些,为什么不发表?”

    林晚说:“因为发表了,他会死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要拍?”

    林晚想了想,说:“因为有人需要被记住。那些死去的人,需要有人记住他们。你祖父,可能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远藤浩一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继续看那些照片,一张一张,直到天亮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远藤浩一问林溪:“我能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吗?”

    林溪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远藤浩一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祖父不敢发,但我敢。那些死去的人,应该被看见。”

    林溪看着他,想起了那些徽章的主人。索菲,弗兰克,阿尔弗雷德,威廉,托马斯,詹姆斯,林卫国,梅,卡里姆,阿米尔。他们也都是这样,用命换真相。

    “好,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发。”

    九

    那些照片发出去之后,引起了很多争议。

    有人说,这是日本人在洗白,想减轻罪责。有人说,这个日本人是假的,照片是伪造的。也有人骂远藤浩一,说他是卖国贼。

    远藤浩一一条一条地看那些留言,没有回。

    林溪问他:“你不生气吗?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骂我的人,说得对。我是日本人,我祖父拍的那些照片,是我们的罪。我应该被骂。”

    林溪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但你祖父拍了,”她最后说,“他至少让那些死去的人,被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远藤浩一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十

    二〇二四年八月,加沙。

    林溪在新闻上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那些被炸毁的房子,那些死在废墟里的孩子,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哭喊的母亲。

    和她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。

    和她太爷爷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。

    和她妈妈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。

    和她自己见过的无数战场一样。

    一百五十四年了,战争从来没有停过。

    她给妈妈打电话。

    “妈,我想去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”林晚说,“你想去就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拦我?”

    “拦得住吗?”林晚的声音很轻,“你太爷爷拦不住你外婆,你外婆拦不住我,我拦不住你。我们家的女人,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林溪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妈,我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十一

    出发前的一天晚上,林晚把那个箱子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
    她拿出那台莱卡——林卫国的,梅的,卡里姆的,一百五十多年的那台。她递给林溪。

    “带着。”

    林溪接过相机,挂在胸前。

    她拿出那枚徽章——卡里姆的那枚,托马斯的,威廉的,一百多年的那枚。她递给林溪。

    “带着。”

    林溪接过徽章,放进口袋。

    她拿出那个布娃娃——最老的那个,林墨卿的,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。她递给林溪。

    “带着。”

    林溪接过布娃娃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最后,林晚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太爷爷写的,”林晚说,“一九一八年,凡尔登。他写给后人。我翻译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溪打开信封,抽出那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几行字:

    “后来的人:

    如果你读到这些,说明我们死了,你活着。

    记住我们。记住那些和我们一起死的人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我们伟大,是因为我们存在过。

    林墨卿

    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”

    林溪读完,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    “妈,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林晚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十二

    二〇二四年九月,加沙。

    林溪坐在一辆破旧的救护车里,往边境开。车里还有几个医生,都是志愿者,脸上全是疲惫。窗外是黄褐色的土地,偶尔能看见几栋被炸毁的房子。

    车开了几个小时,终于到了边境。

    边境线上挤满了人,都是逃难的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有的背着行李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抬着伤员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恐惧,疲惫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。

    林溪下了车,举起相机,开始拍。

    咔嚓,咔嚓,咔嚓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,和她太爷爷一百五十多年前按下的快门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十三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林溪一直在加沙。

    她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,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亲人的老人,拍那些死在路上的孩子。她拍了一卷又一卷,直到相机里的储存卡全部用完。

    有一天,她在一条街上拍照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喊她。

    “林溪!”

    她回过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朝她跑来。那人手里也拿着一台相机,脖子上挂着一个布娃娃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林溪?”他跑到她面前,气喘吁吁地问。

    林溪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是奥马尔,”他说,“卡里姆救过我。二〇一二年,霍姆斯。”

    林溪愣住了。

    卡里姆。

    那个她从未见过,却听了无数遍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卡里姆……他……”

    奥马尔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救了我,给了我一个布娃娃。我一直在找你们。”

    他从脖子上取下那个布娃娃,递给林溪。

    林溪接过来,看着那个布娃娃。它很破旧了,和她那个一模一样。两个布娃娃,并排放在她手里。

    一百五十四年了。

    从林墨卿开始,到现在。

    它们又在一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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